一个年夜,终结了一年,新的一年新的一天,阳光明媚地涌来。儿子还在睡懒觉,也不起来放炮。许是老大了沧桑了的缘故,抑或是被生活节奏挤压了扁了的缘故吧!反正缺少了点我年轻时的精气神。
那时候,每逢正月初一,便什么农活都不做,只拣最开心的事做。
男人们最开心的事是赌——小赌一下,这已经很奢侈了。一年的苦劳,把人压迫得喘不过来气,小心翼翼地,与其说是赌,不如说是欢快一下,算是放纵吧。男人掂掂兜里的钱,想象着能赢一些,光这想象就让苦穷的男人兴奋半天了。
赌博的窝点一般设在村里最爱说笑、当然也是最招男人们开心的人家,那家男人必是娶了一个“盖满庄”的婆姨。这女人,因为一村的男人都对她另眼相看,故而更自信一些,更喜欢和男人们笑谈,且脸上洋溢着大方开朗的笑容。嗅惯了烟味和男人味,她也不觉得“臭”,没有了这些“臭味”,反倒不快乐,容易摔盆子打碗,顺带骂她的老汉。有着演义中“孙二娘”式的豪爽与大度。她边听收音机,边捏扁食,脸上喜气洋洋的。看着半大孩子在院子里、窑里轮番打闹着玩耍或放鞭炮,脆生生地咯咯笑着,别样宽容。男人们在她家吆五喝六、尽情“豪赌”,鬓间冒着青蓝的血管,他们太需要一次彻骨的放纵了。
大点的孩子,有时也学大人们凑一起耍——耍扑克,青石片砍银圆(就是钢镚儿,古年人遗留下来的叫法),捉迷藏,跳绳,踢毽子,跳方块......男娃女娃一起混玩。少年男娃,最喜欢使坏。不是把鞭炮偷偷放在女娃身后点燃,就是拿起弹弓射下来麻雀后,叫上能玩在一起的女娃娃糊上泥巴烧着吃。
正月初一一整天,人们会从早玩到黑,甚至会再玩到半夜或通宵。老辈子人说,这一天快乐了,就会快乐一年。
初二初三四是新女婿走妻家的日子。要上门的女婿提溜着烟酒穿戴一新,骑着擦得锃亮的自行车,后椅架上稳坐着穿红大衣或红棉袄的新媳妇,风一样骑得飞快。“叮铃铃”一声车铃响过,只给人留了一晃而过的身影,人们善意地笑骂一句“晃烂脑”,脸上却暖意融融......
那些未出嫁未娶亲的女子后生们,就在村里排练秧歌。“咚,咚,啋咚啋”,女子扭得花枝招展、俏格锃锃,尽力奔发青春热情;后生的腰鼓也打得龙腾虎跃,间或挤眉瞪眼耍“骚情”,百般的表情全用尽。一会儿大队部,一会儿学校院里,黄尘直冒,一村男女老幼围着看,大声喝彩。
初六过小年。晚上再放炮,再吃八碗,再赌博。男人拉老牛,推牌九,梦胡,打扑克。女人忙了锅上忙炕上,忙完躺下逗孩子。
初七一过,初八秧歌队串村子。村村有秧歌队,这村秧歌队去那村闹,那村的秧歌队来这村闹,一村子人挤着看秧歌。“冯四家那女子长高了,长俊了噢,彩琴,你把这女子给我家对对说个对象,我给你吃颗大猪脑,咋个像”“人家考上师范学校了,你家对对是农村“大学”,人家手里捏枝笔,你家对对扛把老镢——头”回话的婆姨故意把镢字的音拉得老长,完了还咕咕一笑。“看,看,念了书就是不一样,王明阳唱歌是用普通话,这后生俊了”。“就是俊了,可是轮不上你了,谁让你那么早就要了男人嗤嗤嗤”
秧歌队一家院一家院挨着闹。一到院子里,这家女人就端出几盘子的花生瓜子洋糖纸烟,追着闹秧歌的年轻人散,生怕这些傲气的年轻人不吃她家的。男人就爬上烂石头墙放鞭炮,把秧歌队的女子炸的满院跑,队形也走乱了。秧歌队扭了几圈,伞头开唱:“杨宝山家是好人家,大人娃娃礼貌大,秧歌队在你院里转一转,一年四季保平安。”后面秧歌队应声和道:“哎嘞哎嗨哟,一年四季保平安”。“咚、咚、啋咚啋,咚咚啋咚啋咚啋”,这秧歌要挨家挨户挨村一直闹过正月十五才停歇。
十五元宵节,出嫁的女子在娘家不过夜,所以都在十五这天返回婆家,偶有远嫁出去回不了婆家的,就得去和其他家一块耍大的女子那里凑合一晚。
元宵节晚上,家家点着了灯笼,窑里的煤油灯也点着,一晚不息,至于什么意思,已经不可考了,反正老辈子就这么传下来的。院子里依旧放鞭炮放烟花,小热闹一番。有的寺庙开了庙会受祭享,还有转灯、端灯的仪式。
转灯,是在寺院里用木棍扎下迷魂阵,每人手里拿炷香,在阵里转。锣鼓喧天,时放鞭炮,转到生门口就得给神像前的钱兜里丢点钱,直到找到出口出去,有点冷兵器时代破阵的味道。转灯的大多是年轻人,有新婚不久的或带小孩的年轻夫妻。好多是暗许情缘的青年男女,趁着这灯笼火把明明暗暗的光影,更能表达协调统一的情感幽趣。当然更有待字闺中的大小女子和急切求偶的精壮后生们,三五成群衣衫鲜丽的朗声欢语着,叽叽咕咕着,风致异常。中年夫妇的也有,他们大多是为了转好运程的。老年人几乎没有,黑灯瞎火的灯场,腿脚不方便。
端灯,是已婚不孕的,或者只生女孩不生男孩的,也有只生男孩不生女孩的这些求子的夫妻们,在神像前悄悄端走一盏预备好的,或红纸糊的或绿纸糊的纸灯盏。红纸灯生男孩,绿纸灯生女孩。他们把选择的灯,一路端回家,放在灶君位前,一夜不能熄灭。之后小夫妻悄悄睡觉,据说当年就会生下中意的孩子。这可靠吗?或许大家心知肚明,但谁也不说的。今年端灯没有生,来年再端,迟早会生的,神总会送子的!
也有在元宵节去城里猜灯谜逛灯会的,这个陕北的正月十五,总有那么多开心快乐的活动伴随着人们。
十六燎百病。十六晚上砍一背葛针,有柠条、酸枝、杜梨、狼牙刺等带刺的柴禾,在晚上点燃。一家人都在熊熊火焰上跨跳,跳过火堆后也就意味着把病魔燎走了,就叫燎百病,也叫燎不平,燎去一年的不平顺事。有的人家火堆大,有的火堆小。跳火堆乐坏了孩子们,跳了这家的又去那家跳,谁跳的远谁跳的高,争先恐后。胆小的不敢跳,只跳小火堆,尤其女孩子。男孩就不同了,转拣火旺的火堆跳,极付挑战性。有的孩子把裤裆都烧烂了,有的布鞋烧了个洞,回家怕挨骂,沿着墙角夹着裤裆斡着脚,歪歪咧咧溜回窑里去。
二十三迎灶君,放炮点香磕头烧黄裱纸,把上天言好事的灶君爷恭恭敬敬迎回灶位上,让他老人家给一家人这一年降下吉祥。
二月二的晚上,家里的男人后生跑得利索的,都集合在饲养舍的空窑里。每人拿上一个扎就的草把,上到本村认为最高的山头。在山头上点燃一堆炭火火塔,焚香祭天祭龙王,祈求一年风调雨顺。祷告完,一老者把一只活生生的大红公鸡的头拧下来抛在半空中,鸡头落下的方位就是这年丰收的方位。方位既定,便点燃火把没命地往回跑。往往没等跑回饲养舍,火把已经烧完了。于是,黑灯瞎火,滚沟掉崖的年年有的是。
回到饲养舍,清点人数,发现没有少,就进窑里狂欢。大家集资买了酒、米、粉条等,在饲养舍的大锅里做上一锅黄米捞饭,烩上一锅鸡肉粉条的大烩菜。吃饭,喝酒,猜拳,赌博,一晚上谁也不准回家和媳妇亲热,那是对龙王的不敬,会招灾荒的。
这样,崭新的春天,就缓缓而来了。怀着丰收愿景的农人们又开始了一年的勤苦劳作。对待新春,农人们费尽热情地迎接它崇拜它敬畏它,心里只愿这样做能相扶着他们走赢这新的一年。
杨玉军,业余文学爱好者,偶有小文发表,忽略不计。骑过三轮打过工,卖过服装开过车,当过教师干过厨师,绘画唱歌文学是我精神上的最好慰藉,岁月蹉跎,人生欢乐。现供职于子长华成天然气有限公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