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念祖母
周刊勋
祖母已过世40年,每次我去祖母坟前祭拜,都会感慨万千,思念的影子像千纸鹤从眼前飞过。我在隔代亲的家庭长大,祖母用她那瘦弱的身躯,撑起一片天。虽没有惊世骇俗之举,却是照亮我生活路上的灯塔,成为我前进路上的指引者!我们兄妹6个,我9岁那年,父亲去世,母亲带着小妹远走他乡。我们兄妹五人和祖父母相依为命,一起生活。当年,祖父已经70多岁,腿脚不方便,常年卧病在床。祖母65岁,每天起早贪黑,为全家一日三餐而操劳。在祖母身上,有着民国时期的特殊印记,祖母是小脚,一年四季脚上都裹着脚布。民间曾形容缠着裹脚布的女子:三寸金莲,越小越优雅。70年代我上小学时,老师讲露马脚的成语典故,说的是明太祖朱元璋当皇帝后,马皇后因是大脚,在坐轿子时,露出大脚,遭人耻笑,朱元璋动怒杀死了抬轿子和围观群众,露马脚一词被流传下来。后来人们泛指做坏事,机关算尽太聪明,成为事情败露的代名词,这个成语妇孺皆知。在70年代初期,农村实行集体经济,社员劳动挣工分,生产队到年底才按劳分配,村民挣扎在温饱线上。我们家老的老小的小,当年是典型的困难户,全家靠大哥一人劳动,养家糊口,日子过得异常艰辛。好在当时,家里一人有三分自留地,我们家二亩自留地的收成,在青黄不接的关口,能接济家里七口人的生活。现在想起当年的生活,让人唏嘘不已。一个小脚老太婆,是如何按时做好三顿饭,让我们兄妹五人度过艰难困苦的岁月。祖母,面对这样隔代组合的家庭,左邻右舍都感到一筹莫展时,我们一家没有倒下,是祖母用她的心血呵护我们成长。农村有句俗语,要知报父母恩,怀中抱儿孙。不说别的,就说寒冬按时起床,现在孩子不让父母千呼万唤,能准时从被窝懒洋洋出来,那父母就烧高香;认为孩子能懂得感恩父母的付出,就谢天谢地。每当我媳妇早晨6点起床,用天然气给孩子做饭时,我就想起当年我上小学时,祖母每天早晨做饭的情景。当年,农村都用柴草烧火做饭。祖母每天清早5点半起床,为我们一家七口做好早饭。有一年秋季,一连下了两个月雨,家里柴房储存的干柴草烧完,后院露天堆放的草垛,受雨水浸泡发潮,一日三餐,祖母为生火做饭伤神。一天清早,祖母看我还睡着,掀起炕上席子,从席子底下抽一撮麦草,用来引燃发潮的柴草。我起床后,看到饭还没做好,就冲祖母大声发火,饭没做熟,我不吃早饭了,等吃了饭去学校就迟到了。祖母一边烧着锅,和颜悦色的说到,”娃呀,下雨时间长了,柴草发潮,火焰不旺做饭慢,婆婆在锅里笼子里,给你热了馍,你拿馍走着吃,不要饿着肚子去学校”。现在,我已为人父,每当想起当年给祖母发火一幕,我就为自己当年的无知与莽撞懊悔不已。当年祖母已经70岁,本该安享晚年,却要承受那个年龄不该承受的负担,这种血浓于水的亲情,像冬天里的一把火,照亮着我们的心房。岁月如歌,往事不堪回首。在那个年代,祖母信奉孝道,心中有佛,洪福齐天。祖母认识不了几个字,但对 中国千古流传的人文精神内涵,文化魅力有自己的独到的领悟和执拗的坚持,她让我见识了博大精深的地域风情,以及厚重的历史文化。70年代,从上到下抓阶级斗争,古老的风俗,被扣上大搞封建迷信活动,农村用烧纸祭拜逝去的亲人,不敢公开,有些人像地下组织,在夜深人静时会沿用祖先用烧纸来祭拜。祖母亦是。她教诲我,不管在什么时候,人不能忘记祖先,哪个人忘本了,就不是好人。中华民族传承几千年的道德文明,在一个乡村老太婆身上淋漓尽致的展示出来。祖母的一次烧纸祭拜一幕,浮现眼前,让我记忆尤新。70年代,我上小学五年级,一天下午放学回家,祖母把我叫到房子,神秘兮兮的对我说,婆婆要烧纸,祭拜过世多年的父母。婆婆说她的娘家在岐山县五丈原高店街,现在行走不方便,只能在晚上到村头十字路口烧纸钱,不烧纸心里难受。祖母拿出一沓泛黄的大纸张,一脸严肃的对我说,你把婆婆名字,写在纸张上。人常说,婆孙之间无大小,人到老像小孩一样。我说婆婆,你烧纸写你名字干嘛呢?祖母说,现在人说烧纸是讲迷信,搞封建思想,人都不敢烧纸,烧纸祭拜祖先的人少,烧纸上不写上名字,这阴间的鬼,就会把纸钱抢去了。祖母名字叫杜秀果,我头一次听到祖母名字,我开玩笑说,婆婆你的名字这么好听。婆婆高兴的像个小孩,说她父母要求后代做人要孝敬父母,多行善 就能积福积德。婆婆说父母起名字,就是要知道修行,才能有好的成果。我按祖母要求,把祖母名字工工整整的写在纸张的左上角。一个时代孕育一个时代的文化音符,旧时代一去不复返,一个民族复兴之路,开启了新时代的中国梦。据资料报道,韩国曾想把清明节列为他们国家的文化遗产。中国的传统文化遗产岂能让国外抢注!我国政府得知消息,提前行动向联合国递交国书,将清明节申报为祖国非物质文化遗产,并将清明节定为国家法定节假日。时至今日,祖母传承人类灵魂文化的精神善举,让我感到超前的民族文化意识和执着追求。祖母教诲我,人在贫穷时,要厚道待人,要有待客之道。祖母经常唠叨,咱们家穷,只要有亲戚上门,就算家里人饿着,也要让亲戚吃饱饭,不能失礼节。在那个饥不择食的年代,一日三餐能按时吃饭,就是人间天堂。祖母说,一家人和气生财,厨房做饭,不能摔碟子敲锅铲,锅碗瓢盆不能动静太大,客人来了,让人听到,就是赶着客人走。一次,家里来客人,祖母做大米饭,吃饭时,给客人盛饭后,我去铲粘锅底米饭呱呱(锅巴),去到饭桌上加菜时,被祖母看到,她把我拉到厨房,压低嗓音训斥我,客人正吃饭,你铲锅底,让客人看到,以为咱家里做的饭少,这样客人会吃不饱。为证明锅里饭充足,祖母拿来大盆,把锅里米饭盛到大盆,端到饭桌上,才安心吃饭。习惯成自然。如今,我沿袭祖母待客之道,教育孩子在厨房拿碗筷,轻拿轻放,不要叮当声乱响,影响食欲。我每次做米饭,不知不觉做的饭多,怕饭不足,孩子受饿。就是饭前来人,也不会手脚忙乱,都有充足饭菜。我从小在隔辈亲的家庭长大,比起无依无靠的孤儿,我还是幸运的。正是祖母的言传身教,让我懂得感恩,和生存之道。祖母教诲我,钱好比在太白县黄柏塬树上结着,不苦得不来,做人,人穷志不穷。我和祖母的一次赶集,让我平生第一次看到祖母那刺痛我心的一幕。70年代后期,我在安乐中学上初中,每年学校放暑假,我和村里同龄人背上背篓,拿上镰刀,去石头河滩农场割青草,一天割三背篓青草,把背篓里青草摊在空场地晒干,经过十多天的劳作,把晒干的青草,拉到粉碎机处打成饲料糠。祖母在家饲养一头猪,青草饲料糠多余,没处存放。祖母就让我把青草糠装入蛇皮袋,到村庄借一辆架子车,装上青草糠,玉米皮拉到集市上去卖。我的家岐山县安乐乡距离眉县齐镇街道十里路。赶集卖青草糠,祖母执意要跟着我去。早晨6点动身,拉着架子车,走着凹凸不平的土路,架子车在咯吱咯吱的响声中艰难行走,十里路程,走了两小时才到集市。当年,有一个社会怪像,生产队社员卖农副产品只能到集市上买卖,走乡串户搞交易,就被扣上投机倒把罪名,要开会批斗。农村集市上热闹非凡,卖啥的都有,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。烧火用木柴集市上都有指定交易区域,青草糠销售一般靠近猪娃市附近。架子车上装了十袋青草糠,一袋青草糠30斤,一斤卖5分钱;一袋半磨玉米榛子剩下的玉米皮,玉米皮一斤卖8分钱。按行情架子车上货物一共能卖17元多,除去青草打糠加工费3元,忙活一个暑假割草,能收入14元,这在当时能维持家里一月开支。要知道,当时工人一月工资才15元。婆孙赶集,也许是买家心生怜悯,拉去的青草糠,玉米皮,太阳不到当头时间就卖完。当年,一碗2两素面是2毛钱,2两臊子面是2毛5分,祖母到饭馆给我买了两碗臊子面,花了5毛钱。祖母说,”赶集卖糠,除去花费挣了12多元,娃儿今天吃力了,婆婆买了两碗面你先吃饭,婆婆要到门外看架子车”。我狼吞虎咽吃完两碗臊子面,让祖母去买碗面吃,我去外面看架子车。我站在门外朝饭馆里看,祖母并没有买面吃,她坐在我吃饭的座位上,把我吃过的两个半碗汤,倒在一个碗,然后从手提布袋里掏出一块干粮馍,掰成小块,泡在剩汤里吃。此时此刻,我泪水在眼里打转转。我说,”婆婆,你咋用我的剩汤泡馍?”祖母淡定的说,”咋们这个家,还能浪费钱啊,你是长身体的时候,你拉车赶集,太吃力了,婆婆有馍泡着吃,不饿着就享福了。”人常说,四两拨千斤。到现在,我才读懂一个老人的生活意念,懂得佛争一炷香,人活着就是争一口气的真正含义。一个小脚老太婆,面对一个破碎无助的家庭,在艰难困苦的岁月,能超出常人毅力挺过来,谈何容易!时光荏苒,岁月如梭,人间大爱,竟有如此巨大的支撑力,撼天地,泣鬼神;爱,是人间天堂;这种爱,沁骨入髓,诠释着做人的底气,爱的真谛。我懂得,爱的枝蔓,只有植根人间沃土,才能根深叶茂,四季常青。愿祖母在天之灵,安息!
作者简介
周刊勋,男,岐山县安乐镇郑家磨村人,现为陕西社会水泥公司职工。业余时间坚持自媒体创作及新闻写作,近几年在省市媒体发表稿件30多篇。《秦川》杂志签约作家。-end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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