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文轩是北大中文系教授,是我们北大培文教育文化集团的顾问。当下北大培文正在推进“北大领读者”活动,曹文轩作为首席领读者,下月将率先到河南的所属学校,参加北大领读者启动仪式。在这样的背景下,最近我重点阅读曹文轩的书。
本月下旬,我们北大培文教育文化产业集团公司内部“团建”,开展阅读曹文轩作品活动,分组呈现,阐述、朗读、表演。作为一个北大培文人,理所当然,应该先读、认真阅读。(我也按照这三个环节进行,阐述我的理解,并摘录相应可以朗读、可以表演的感人片段。)
作为曹文轩代表作的《草房子》是一本怎样的书?
《草房子》自从1997年12月由《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》出版之后,到手头正在阅读的这本书,已经是152次印刷,还不包括其他出版社的再版、社会上的盗版。为何这本小说这么火?
《草房子》究竟说了些什么?读者从中能获得什么?
评论《草房子》的文章,可以说汗牛充栋。不过,那都是别人的理解,别人的心得。别人的总是别人的,与自己的总会隔开一层。这个时代是重视原创的时代,原创的价值,富有真正教育的意义。我的理解有三:
第一、《草房子》是曹文轩内心的世界
小说虽然有现实的基础,但是,我读了之后,认为她是曹文轩的内心世界。
虽然小说开头就交代,这是发生在1962年的故事,地点油麻地。但是,我坚持认为那个时空是曹文轩的内心时空。
虽然,小说真实地讲述了油麻地孩子桑桑、秃鹤、杜小康、细马、纸月和油麻地老师蒋一轮、白雀的故事,但是,我仍然认为,这些人物是曹文轩美好的心理人物。
曹文轩《草房子》所呈现的内心世界,是爱的世界。
充满爱意,爱的气息弥散在每一段、每一行的文字之间。阅读她,爱意在心中荡漾。故事平常,却交织着爱恨情仇。桑桑这一人物,即是主角,又是“线索”,通过他贯穿其他人物。桑桑身上具有“爱”的丰富特征:善良、纯朴、真情。
曹文轩《草房子》所呈现的内心世界,还是一个伤感的世界。
小说充满着温情的画面,油麻地有河、有草房子、有故事、有情感,但是她的河并不是一条时刻流着“快乐”的河,河中有“忧伤”。油麻地小学,是一个阳光的学校,但是,阳光的背后有黑夜的隐藏。草房子里的人物,都有“苦难”,桑桑即是“悲悯”的化身。这么一个可爱的少年,患了一种怪病,在我看来是“绝症”,在经历了死亡的威胁之后,于绝望中获得了希望。桑桑应该是无救了,但作者“悲悯”地却让他复活了,合情却不合理,但是读者容忍,甚至期待这种不合理。其实,与其说这是作者的一腔情愿,不如说,也是读者的一腔情愿,都是“善良”之心使然。
第二,《草房子》中最优美的两个字:“情与景”
即《草房子》对爱情的叙述、描写、表现,与对景色的刻画、描摹、呈现,给读者以非常特别的印象。
先看小说中表现的爱情。
《草房子》对爱情的刻画,很美妙。蒋一轮与白雀的故事,缠绵又晴朗,柔美却忧伤,所有的美好、美妙它都具备,所有的遗憾又都拥有。美好的故事又是哀伤的故事:所有的完美都不可能;所有的爱情美妙都是幻觉。文字刻划细腻,情调温情,可又刻骨铭心,催人泪下。
“晚上,桑桑在花园里循声捉蟋蟀,就听见荷塘边的草地上有笛子声,隔水看,白雀正在笛子声里做动作。
今晚的月亮不耀眼,一副迷离恍惚的神气。 桑桑看不清蒋一轮与白雀的眉眼,只看得清他们的影子。
蒋一轮倚在柳树上,用的是让桑桑最着迷的姿势:两腿微微交叉着。 白雀的动作在这样的月光笼罩下,显得格外柔和。 桑桑坐在塘边,呆呆地看着,捉住的几只蟋蟀从盒子里趁机逃跑了。”
这一段选自《白雀(一)》,白雀是大队文娱宣传队员,长得美,表演的天赋也好,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姑娘,与麻油地小学老师蒋一轮天生的一对。蒋老师什么都好,尤其是笛子吹得好,是孩子们的偶像。由于一场演出,白雀与蒋一轮拉开了新的人生序幕:月色下,小河边,他俩排练,朦胧而迷离,笛声、蟋蟀声,柳树、荷花塘,笛声里白雀的影子、蒋老师迷人的姿势,美得桑桑都傻眼了,连捉住的蟋蟀都逃走也不知道。
这是最初的“爱情故事”,桑桑见证了这一切。当事人不知不觉进入了不能自拔地的爱,如天籁一般。
“月光下,桑桑远远地看到了蒋一轮和白雀。 蒋一轮倚在一棵楝树上,用的还是那个最优美的姿势。 白雀却是坐在那儿。白雀并没有看着蒋一轮,她用双手托着下巴,微微仰着头,朝天空望着。 月亮照得芦花的顶端银泽闪闪,仿佛把蒋一轮与白雀温柔地围在了一个梦幻般的世界里。”
爱情不是天堂,爱情要经历苦难,白雀的父亲的竭力阻拦,让她俩进入了痛苦的深渊。深渊之后,仍然有希望,仍然有温情。桑桑默默地做着传递书信的一切,是个天使的角色。终有一天,在桑桑的帮助下,他们私下相约如愿了。一切的场景、情调,仍然是那么美,美得令人窒息。
“空气新鲜极了。
蒋一轮扶着妻子在田埂上坐下,他没有坐下,而是倚在一株楝树上,拿出了那支笛子,优雅地横到嘴边。 不一会儿,桑桑就听到了他早已熟悉了的笛声。
远处有水牛的哞哞声。
风车顶上有几只乌鸦,在阳光下飞旋嬉闹。 蒋一轮的笛声一路流畅地奔流出来,但偶尔会有一阵断裂、停顿或惶惶不定。 对于这些大人们根本无法觉察的微妙变化,桑桑却能感觉到,而且也只有桑桑能够明白这是为什么。
这时,桑桑就会往远处的天空看,在心中念着他的白雀姐姐。”
写白雀与蒋一轮的爱情,集中在两个章节,以上这一段选自《白雀(二)》,爱成了绝唱,有情人终未成眷属。蒋一轮结婚了,与白雀无缘。当妻子知道了蒋一轮与白雀爱的一切时,小说如上叙述,还是那个地方,还是那支笛子,还是那棵楝树。可是,多了几只乌鸦,笛声偶尔会有一阵断裂、停顿或惶惶不定。爱逝去了,悲伤至极却归于平静,那是最深的悲伤。
《草房子》的爱情忧伤而柔美,除了白雀与蒋一轮,写桑桑与纸月,同样让人内心柔软。两个小孩子,都是九、十岁,他们的情感,是爱着的小天使们之间的情感,朦胧却纯真,相互关注却不动声色,体贴却想掩饰又不知不觉地表露。桑桑这了保护纸月与恶少打架;桑桑得了怪病,纸月的牵挂,是如何的动人。那一天,纸月来了,拿来了一只书包,是她母亲去世前为她留下的,是纸月最珍贵的纪念,她交给了桑桑的母亲,请他转交给桑桑:
“纸月走了。但走出门时,她转过头来,又深情地看了一眼桑桑的母亲,并朝桑桑的母亲摇了摇手.,然后才离去。从外面回来的桑桑,在路上遇见了纸月。
桑桑永远改不了害羞的毛病。他低着头站在那儿。纸月却一直看着桑桑。
当桑桑终于抬起头来时,他看到纸月不知为什么两眼汪满了泪水。
纸月走了。”
纸月走了,真的走了,她与他的那个庙里和尚、真实的父亲走了,永远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。临走前她与桑桑告别,“两眼汪满了泪水”,而桑桑却“永远改不了害羞的毛病。他低着头站在那儿”,这样动情、动人的美妙细节俯拾即是。与任何大人之间的爱相比,小孩子的“初心”都不逊色。
现在再来看小说中的风景。
小说的写景,融入了情感,与其说风景,不如说“人景”,因为人的情感成了风景的灵魂。比如,开篇写白雀出场,油麻地小学校长、胖胖的父亲桑乔给白雀说戏,对场景的描摹,既是一段故事,又是一片风景,“桑乔坐在椅子上,把双手垂挂在扶手上,给白雀描绘着”:
“一条河,河水很亮,一条小木船,装了一船红菱,那红菱一颗一颗的都很鲜艳,惹得人都想看一眼;一个姑娘,就像你这样子的,撑着这只小船往前走,往前走,船头就听见击水声,就看见船头两旁不住地开着水花;这个姑娘无心看红菱一一红菱是自家的,常看,不稀罕,她喜欢看的是水上的、两岸的、天空的好风景;前面是一群鸭,船走近了,才知道,那不是一群鸭,而是一群鹅;芦苇开花了,几只黄雀站在芦花顶上叫喳咂查,一个摸鱼的孩子用手一拨芦苇,露出了脸,黄雀飞上了天;水码头上站着一个红衣绿裤的小媳妇,眯着对眼睛看你的船,说菱角也真红,姑娘也真白,姑娘你就把头低下去看你的红菱;看红菱不要紧,小木船撞了正开过来的大帆船,小船差点翻了,姑娘你差点跌到了河里,你想骂人家船主,可是没有道理,只好在心里骂自己;姑娘一时没心思再撑船,任由小船在水上漂;漂出去一二里,河水忽然变宽了,浩浩荡荡的,姑娘你心慌了,姑娘你脸红了一一你想要到的那个小镇,就立在前边不远的水边上;一色的青砖,一色的青瓦,好一个小镇子,姑娘你见到小镇时,已是中午时分,小镇上,家家烟囱冒了烟,烟飘到了水面上,像飘了薄薄的纱;你不想再让小船走了,你怕听到大柳树下笛子声一一大柳树下,总有个俊俏后生在吹笛子……”
桑乔的描绘,迷住了一屋子人,包括白雀,白雀的脸还红了好几回,为何脸要红?因为她想,那船上的姑娘仿佛真的就是她。我们说,这是风景?还是爱情?
  
第三,《草房子》本质上不是一部少年小说,而是一部成人小说
许多人把《草房子》当作一本儿童文学,或者少年文学,我却不这样认为,这只是一本以一群少年为主要人物的小说,并不需要冠以“儿童、少年”等字样。正如《红楼梦》,书中主人公贾宝玉、林黛玉等都只有十多岁,也是少年,能说《红楼梦》是一部少年小说?他们都是,少年“演戏”给成人看,少年的故事有着普遍的成人意义。
领读《草房子》,如何去说清楚这些问题?孩子们喜欢这本书吗?我认为,对这本书成人的喜欢,一定会超越孩子的喜欢,她有普遍的文学与美的永恒意义。
2019年3月24日于北京五道口